關於「斷背山」的十一條隨想

文／686 終於看了久違的斷背山，之前一直迴避它的行銷期，因為一向討厭各類行銷手法的虛偽性，總是把真正的目的扭曲為附屬品，幸而以後我的生活也即將擺脫市場行銷消費者分析了。 一、斷背山、傷膝澗、與狼共舞......。由命名的方式可以顯示出印地安人看待自然的態度，是一種敬畏山水的態度而非﹝偽﹞牛仔文明的征服。 二、斷背山的編劇架構可以和莎莉賽隆的「女魔頭」﹝Monster﹞對照看，但是原著小說其實很不同，影象上的呈現差異更大，此所以「女魔頭」突出了最佳女主角但是電影本身只能說是導演掌握了一些概念，這點可以看出李安的藝術視野是非常全面的。 三、牧羊人對狼的欽羨情結，絕不只是因為狼的卵蛋比蘋果還大。作一隻乖順的羊的下場，就是被狼撕裂吞食；恩尼斯小時候被爸爸拉去看山谷中那具被他打死的屍體，那種乖乖羊就算是自己躲起來也會被惡狼找出來弄死，只有成為狼才可以自由自在悠遊於天地之間不顧別人的看法，但是人生沒有這麼簡單，要在人的社會生存，身體裡的狼性就必須被壓抑被馴化，這便是斷背山悲劇性的起源。 四、羊與牧羊人也隱喻了基督教人與上帝的關係，雇主的望遠鏡其實反映出美國社會的宗教性眼光，某大報彭主編八成也是使用這種望遠鏡，才能看到斷背山的另一邊。 五、一開始恩尼斯在營地遠望著山坡上的傑克，山坡上的傑克也遠望著守營地的恩尼斯，李安還不忘插進一個滿月圓的空鏡，這樣千里共嬋娟還真是中國啊﹝兩人其實相距不過十里﹞！重點是滿月還不是靜止的而是移動的，這段時光的推移表示二人是不斷地互相思慕，而非某夜某刻的偶然相望。 六、感情自然是深刻而重要的，但也別因此以為這跟同性戀無關，甚至說斷背山其實不是同性戀電影，這就太鄉愿了；為什麼不能承認這是兩個同性戀者的感情故事？要是只有一個人牧羊，難保不會搞成人獸交，這就不只斷背山了，從阿爾卑斯山到崑崙山都有這種事，但那是何春?的題目。 七、下斷背山前，傑克開玩笑以繩圈套住恩尼斯雙腳，恩尼斯不從，兩人扭打在地，這段在原著小說中只是一句帶過，但李安硬是把兩人的矛盾在此處呈現：一個要套住對方，另一個始終不從，終至受盡折磨，幽冥相隔。如此傑克將那次衝突後兩人的血衣相疊所具有的紀念意義，才能被後來發現的恩尼斯所領會了解。 八、傑克死了之後恩尼斯的心緒從來沒有明顯流露，但是他改住拖車甚至還修了個信箱在門口﹝如我所記無誤他還在信箱上弄了兩個E、J的字母﹞，他弄這麼個信箱到底是想收到誰的來信呢？難道他不是仍在盼望天涯偶然寄來的明信片嗎？人生之悵然莫過於此，改住拖車更是一付浪跡天涯隨時可走的準備狀態，但是這一切究竟都已是惘然了啊！ 九、原著小說中恩尼斯與傑克重逢之後，他和艾瑪的婚姻生活也只是幾句帶過，但是李安沒有放過這個表現他拿手好戲的機會。看看下面這場戲：艾瑪負氣離家，恩尼斯氣極回頭，與盪鞦韆的兩個女兒對上了眼，於是問小艾瑪：「需要幫忙推嗎？」在緊繃的氣氛之中淡淡地擠出沒有什麼情緒起伏的這一句，表現出的心情卻非常之複雜：恩尼斯在爭吵的餘怒中仍對家人抱有愧疚，他是想做個異性戀社會中的好丈夫、好爸爸的，於是在孩子面前與孩子的媽發生衝突對孩子又有些尷尬，想要化解又有點諷刺，尤其兩個女兒中他比較疼愛的是小艾瑪，這個處理成為日後小艾瑪長大與爸爸較親近的伏筆，更舒緩了影片的衝突氣氛，比起史匹柏在慕尼黑裡只是很一般地處理夫妻的爭執場面，李安明顯高出甚多。在表現家人間的互動這一點上，李安早已走出早期國片健康寫實的調調，放眼其他華人導演也是無人能及，然而斷背山也只是點到即止，就在這一點上我認為冰風暴仍是李安最高點。 十、傑克和恩尼斯幾次見面時的衝突對話，充分顯示斷背山只有一座但兩人對斷背山的想像卻截然不同，斷背山作為兩人共同的美好回憶卻也是兩人分斷未來的隔閡，它看似重要，其實一點都不重要，兩個人後來見面也不再去斷背山，毋寧是因為它已成為亟欲拋開卻又放不下的負擔。 十一、李安一定也讀過海明威的短篇小說「白象似的群山」。